
前两天的一篇文章里,配了一张与非门视频号的图。眼尖的朋友发现,视频本身还配着一首三少和香港才女 Rosa 合作词曲的作品《飞》。
嗯,阿庆的作品在哪里?
前几篇文章提到的很多作品,都是三少老师离世后才陆续发出的。有朋友就问了:怎么三少走了这些年,阿庆主导的“与非门+”乐队,拿得出手的作品,都还是三少老师的作品?阿庆自己的创作能力呢?阿庆自己的作品呢?
其实,阿庆因违规转授权三少老师的词曲版权,被小郭抓包,并被禁止继续演唱三少老师的作品后,倒也接连发了几首“独自”创作的作品。其中,就包括下面这首由阿庆作曲的重磅歌曲《雨霖铃》。
刚听说阿庆发新歌时,小郭还是很欣慰的。一方面,终于有新作品可以拿出来证明自己,让大家看看,他并非只懂得吃逝者的人血馒头,也能不屈不挠地攀登艺术高峰,其行径可歌可泣;另一方面,为经典词作谱曲,本身也是一次弘扬古典诗歌的勇敢尝试,功德无量。
毕竟,小郭自己就是中国古典诗词的爱好者;而柳永,恰好也是小郭初中时期非常喜欢的一位词人。“才子词人,自是白衣卿相”,实在太让人神往了!简直把一个少年对于文人、才子乃至江湖侠客的想象全占齐了——中国古典诗词界的西门吹雪,大概就该是这个样子。

不过,听完这首阿庆“作曲”、柳永“作词”的《雨霖铃》,小郭还是一脸懵逼。
这位曲作者,你确定这算是给词谱了曲吗?这听起来,难道不是用标准粤语把整首词念了一遍?确定不是配乐诗朗诵?
小郭原本期待的,是柳永的文字在一条新旋律里重新生长。结果听下来,最突出的感受却是“念词”。这个“作曲”的名头,与耳朵里听到的东西,一时有点儿对不上。
当然,原创配乐也可以署名作曲。如果阿庆认为,自己的创作主要在于那特别牛逼的背景音乐,包括和声、乐句、节奏和结构,那么介绍作品时,不妨把这份贡献说得更清楚些。比如,可以这样标注:
《雨霖铃》——粤语配乐朗诵
原词:柳永
配乐作曲、编曲:阿庆
朗诵:某某
但是,阿庆老师在署名中特意区分了作曲(阿庆)和编曲(与非门)。既然分得这么清楚,小郭就更想问一句:这首作品中,哪些属于作曲,哪些又属于编曲?如果人声主要是粤语朗诵,而伴奏的具体处理又归于编曲,那么阿庆老师署名的“作曲”,究竟体现在哪里?总不能顺着粤语本身的六音九调把词念一遍,就算给柳永谱了一首新曲吧?

当年,小郭跟三少老师经常一起听音乐。有时听到一些奇烂无比的歌,两人共同的口头禅就是:“这样的烂歌,我一晚上能写10首。”如果是小郭先开口,好胜的三少往往会补上一句:“我能写100首。”随后,两个理工男便开始往上抬数量级,从千到万,再到亿、千亿、兆,直到最后搬出摩尔和吉摩尔,才算给这场吹牛画上句号。
不过,听完阿庆老师作曲的《雨霖铃》,小郭老师摩挲着手中的《全宋词》,还是忍不住喃喃自语:“这样的作曲,我一晚上能写300首!”
那么,我们不妨来对比一下:其他把古诗词改编成现代歌曲的作品,那些署名作曲人的,究竟交出了怎样的作品?
先说大家熟悉的《但愿人长久》。邓丽君唱过,王菲也翻唱过,改编自苏轼的《水调歌头·明月几时有》,作曲:梁弘志。
大陆作品里,要问哪首改编得最好,小郭会选轮回乐队的《烽火扬州路》。它改编自辛弃疾的《永遇乐·京口北固亭怀古》,作曲是当时轮回乐队的主唱吴彤。
顺便一提,吴彤老师是内地第一位获得格莱美奖的音乐人,也是唯一一位两次获得格莱美奖的华人音乐家,称得上我国国宝级的音乐大师。
说起这首《烽火扬州路》,还有一段小插曲。
当年,年轻的小郭是在轮回乐队吉他手赵卫老师的军乐团宿舍里,第一次听到这首作品的Demo。那时作品还没有发表,年轻的赵卫迫不及待地想听听同为摇滚艺术家的小郭老师,有何高见。
小郭听完,对音乐部分完全没有意见。哪怕时至今日,再听这首作品,小郭依然觉得非常完美和经典,想不出还有哪里需要修改或提升。前奏的琵琶,接上后面的金属吉他,敌军千军万马压境、中华好男儿挺身卫国,那种“一寸河山一寸血,十万青年十万军”的紧迫与激昂,一下子就跃然纸上。
不过,小郭当年还真提过一个小意见,就是“佛狸祠下”那个“佛”字的发音。
Demo 里,这个字唱成了“fó”。佛堂、祠堂、佛狸祠下,乍一听,好像没啥毛病。其实,这里的正确读音是“bì”。对,想不到吧,“佛”竟然还是个多音字。“佛(bì)狸”,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小名。辛弃疾写“可堪回首,佛狸祠下,一片神鸦社鼓”,这几句背后是有历史沉重感的,并不是随便找座寺庙来凑一句。当年拓跋焘南侵,一路打到长江北岸的瓜步山,在那里修建了一座行宫。后来,老百姓把这座行宫改成了祠堂,于是有了“佛狸祠”。在小郭的理解里,辛弃疾感慨的是:当年侵略者留下的行宫,如今竟成了百姓祭祀祈福的地方,祠前祭品罗列、社鼓阵阵,又有多少人还记得当年兵临江岸的历史与战败的耻辱?
前不久浙江义乌一个民办小学的合唱团,专门跑到海参崴参加俄罗斯的胜利庆典,真是特么的一个屌样。嗯,跟杜牧那句“商女不知亡国恨,隔江犹唱后庭花”是一个意思。
歌曲在这一句,还专门用了叠字:“佛佛佛佛佛狸祠下”。“fó”的发音是开口呼,而“bì”的发音是齐齿呼,起音、口形都不一样,放在这样连续重复的处理里,听感差别就更明显。至少在小郭听来,“bì”的起音更加干脆,一下一下顶出来,也更有力量,跟歌曲的重金属风格更加匹配。
后来正式发行的版本,也就是大家今天听到的版本,吴桐老师重新修正了这个地方,改成了正确的读音“bì”。每每想起,小郭还是颇感欣慰的。
这个小故事为什么值得讲?因为古诗词入乐,有时候连一个字的处理,都会影响整句的唱腔和力量。你不仅得知道它怎么念,还得知道,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。
回到《雨霖铃》。
阿庆之前,已经有不少优秀的作曲人,为柳永这首伟大的词作谱过曲。
台湾著名作曲家古月老师,就在1983年邓丽君的《淡淡幽情》这张以宋词为基础改编的专辑里,为《雨霖铃》谱过一首三拍子的曲子,歌名叫《相看泪眼》。
插一句题外话,古月老师算是小郭的长辈。去年,小郭还在广州珠江边的一家潮州菜馆,亲自用家乡菜接待了师母。古月当年为邓丽君、凤飞飞写过大量作品;大陆听众最熟悉的,大概是《新白娘子传奇》——包括《千年等一回》在内,剧中所有歌曲的创作,都由他包揽。
不过,即便有这层私人渊源,古月老师版本的《雨霖铃》,也还不是小郭最喜欢的改编。
内地民谣音乐人尧十三,改编过两个版本的《雨霖铃》:一首是国语版,歌名就叫《雨霖铃》;
而另一首用贵州织金方言,把原词意译成织金白话,再吟唱出来,歌名叫《瞎子》。这首尧十三在武大读大四时,翘课躲在宿舍里,用一个800块钱的声卡和不足千元的麦克风,录下来的《瞎子》,才是小郭的挚爱。
好了,听过这么多首宋词改编的歌曲,看过这么多优秀的作曲人,凭着各自的旋律,把名字镌刻在作品上,再回头听听阿庆老师的这部巨作——放在一起比一比,是不是多少有点儿德不配位?
为了强行证明自己亦有创作能力,硬蹭一个“作曲”的名头,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。唉,有没有感觉“作曲人”这三个字,也被这波神操作狠狠地玷污了一下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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