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家跆拳道队,为了保证运动员脚部状态,长期配了一位修脚师傅。
四年里,他兢兢业业:剪指甲、磨脚皮、处理灰指甲。

终于,运动员站上亚运会赛场,一脚一脚踢出了几块金牌。
消息传回国内,修脚师傅兴高采烈,容光焕发,浑身上下洋溢着幸福的光芒,逢人便说:“我们队拿金牌了!”
这当然没什么问题。他也是团队的一员,为集体高兴,理所当然。
但如果说着说着,变成了:“这几块金牌,是我们一起拿下来的。”
再说着说着,又变成:“运动员脚法这么精准,我才是核心贡献者。”
甚至最后,恨不得让所有人觉得,这几块金牌里,至少也有他半块——
那味道就不太一样了。
这就叫:摘桃子、抢功、坐享集体红利,甚至:掠人之美。
而中国历史上,最著名的“集体红利享用者”,当然还是南郭先生。
新编《滥竽充数》
齐宣王喜欢听三百人合奏。南郭先生不会吹竽,却混进了乐队。
别人吹得满头大汗,他也鼓着腮帮子,手按竽管,神情肃穆,姿势甚至比谁都投入。
唯一的问题是:他一声没吹。

三百人的乐队合奏惊艳朝堂,获赐重赏,举国称颂。
真正吹竽的人回家继续苦练。南郭先生却突然忙了起来。宴会、宾客、沙龙、酒吧、烧烤档,到处都有他的身影。
一开始,他说:“我们齐国乐团非常伟大。”
后来慢慢变成:“我们当年这首曲子,是一起琢磨出来的。”
再后来:“那个气息处理,我也参与了。”“节奏的变化,我也提过意见。”“没有我,哪有今天的齐国乐团?”
集体的荣誉,就这样在一次次讲述中,一点一点挪到了他的头上。
有人提醒:“可你从来没吹出过一个音啊。”
南郭先生很不高兴:“我是不是乐团成员?”“那乐团的荣耀,是不是集体荣耀?”“既然是集体荣耀,凭什么没有我的份?”
自我逻辑完美闭环。
直到齐湣王继位,要听乐师一个一个独奏。
没有了三百个人的声音遮挡,南郭先生终于发现:集体的荣光可以共享,个人的能力,却不能共享。

于是连夜逃走。
逃跑时或许还很惋惜:那份原本属于“我们”的荣耀,眼看就快彻底变成“我”的履历了。
这件事,经济学上其实有个名字。
1965年,美国经济学家曼瑟·奥尔森(Mancur Olson)在《集体行动的逻辑》(The Logic of Collective Action: Public Goods and the Theory of Groups)中讨论过一种非常经典的现象:搭便车效应(Free-rider Effect)。

简单说,就是一个人在承担很少成本、甚至没有作出相应贡献的情况下,却能够分享其他人努力创造出来的集体成果。
这种事情为什么容易发生?
因为很多集体成果具有一个特点:很难把某一个人单独排除出去。
一支球队夺冠,工作人员都可以说“我们夺冠了”。
一部电影成功,剧组所有人都可以说“我们的电影”。
一个乐队红了,成员当然也可以说“我们的乐队”。
这本身都没有问题。问题出在另外一步:
把“我属于这个集体”,偷换成“这个集体的核心成果属于我”。
这才是真正有趣的地方。
而把这个逻辑放到今天的与非门身上看,就更有意思了。
三少在的时候,蒋凡在的时候,为什么阿庆从来不敢站出来说:“这些歌其实都是大家一起写的。”“这些作品都是我们共同创作的。”
因为真正的词曲作者、创作者就在旁边。谁写了什么,谁没写什么,大家心里都清楚。
可等到真正能够开口的人一个个离开之后,某些从前从来没人听过的叙事,忽然就开始出现了。
于是,“词曲作者”渐渐变成了“集体创作”;“参与编曲”,渐渐变成了“参与创作”;“乐队成员”,渐渐变成了“作品共同缔造者”。
这就是集体叙事最奇妙的地方:
当真正的创造者无法再纠正你的时候,集体,就成了最好用的一块遮羞布。
套路其实来来去去就三招
第一招:把“参与”偷换成“创作”
作品是谁作词、谁作曲,本来白纸黑字。
但没关系,可以说:“我参与编曲了。”“我参与演奏了。”“我们一起磨过作品。”
听上去都没错。
可问题是:参与一首作品,和创作一首作品,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。
伴奏乐手也参与。录音师也参与。混音师也参与。灯光师、舞美、经纪人,哪个不是项目的一部分?
甚至套用前面的例子:跆拳道队的修脚师傅,也确实参与了冠军的备战。
问题只是——金牌到底是谁踢出来的?
第二招:永远拿“集体”做挡箭牌
谁翻唱了某首歌——“这是与非门的作品。”
谁夸了一首歌——“大家都喜欢与非门。”
谁说自己是老粉——“你看,与非门影响多大。”
这些话当然都没错。
但奇妙的是:只要说到作品成绩,就强调“集体”。
一旦说到集体荣誉,叙事中心却总会慢慢落到某一个人的头上。
集体,是盾牌;个人,是领奖台。
第三招,也是最有意思的一招:恨不得把集体的名字刻在自己脑门上
三少生前,从来不会到处宣称自己是“与非门三少”。他首先是“音乐人三少”。
蒋凡也从来不说自己是“与非门蒋凡”。
真正有作品、有能力的人,往往不需要一天到晚把集体名称挂在名字前面替自己背书。
反倒是有些人,一旦离开这个前缀,好像突然不知道该如何介绍自己了。
于是集体名称必须时时出现,头衔不能掉,标签不能掉,光环更不能掉。
因为一旦把这层集体光环摘掉,剩下的那个名字,到底还有多少料?——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问题。
所以说到底,南郭先生最厉害的地方,从来不是不会吹竽。
不会吹竽的人多了。
他真正厉害的是:他非常懂得怎样站在三百个人中间,让别人误以为那震耳欲聋的乐声里,也有他的一份。
今天先讲故事。
下一篇,小郭准备把几首大家耳熟能详的作品,一首一首拆开来看。
既然有人反复强调:“这些作品都是我们一起做出来的。”
那我们不妨认真看看——作词是谁?作曲是谁?编曲是谁?演奏是谁?每个人究竟做了什么?
然后再看看,这位新时代的“南郭先生”,到底在里面吹出了几个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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