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郭的随笔 / 随笔

仗剑一生,摇滚不死 – 三少二三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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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少走了。

我其实是挺不爱写回忆文字的,一方面,总觉得人到了缅怀的季节,说明自己真的老了;另一方面,点滴的往事往往不是涓涓细流,更像是一把把尖锐的刀子,伤人伤己。最后,写文章的人声情并茂,读文章的人寥寥无几,所谓回忆,最后都成了老太太的裹脚布,又长又臭。

可是小川的一条微信留言让我犹豫了,他说:好多纪念三少的文章都词不达意,你是最了解三少的人,你应该写一篇。

有那么一瞬间我豁然了,有些回忆,有些故事,其实是自己跟过去的和解,是现在的我们和曾经的我们的和解,什么老不老臭不臭的,由他去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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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三少其实是初中同学,隔壁班,但是当年跟他不熟。真正认识他是在大二,当时我组了一支重金属乐队“铁蜘蛛”,在广州还小有名气,留着齐腰的长发,意气风发。女友的一个高中同学,后来也成为我们一生挚友的阿晓,介绍了三少给我认识,说这哥们儿要从浙大休学一年,回广州玩音乐,问我能不能带带他。

初见三少,印象就是他的一口坏牙,有滚石乐队主唱Mick Jagger的风范。此外,他有着我见过的最清澈的眼神,不谙世事,天真无邪,因此常常成为我们揶揄的对象,反正他也不生气。

记得有一次他跟我说,他把Metallica一整张专辑的吉他都弹完了,我大吃一惊,让他弹给我看,结果是放慢了四倍速地弹。如往常般,我又嘲笑了他,他也只是憨憨地笑着,不做任何解释。很多年后,我自己担任音乐制作人,慢慢地把重心从演奏技巧转到整体音乐制作上,才明白三少这个家伙,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早洞悉音乐的本质。

后来我们走了不同的道路。他组了“与非门”乐队,也开始帮很多艺人和唱片公司做制作。我则游历各国,开始追求音乐以外不同领域的满足感。他每次遇到合同、商业、或者法律上的问题,也习惯性地找我咨询把关。但每次相聚,音乐依然是我们最热烈的话题。

到后来我跟他组织了新的乐队“荡失路“,我重新回到了音乐圈,也见识了这个圈里的各种虚里吧唧。我时常跟他发牢骚:妈的,老子就是不想弄这些破事儿才回来做音乐的,没想到这个圈子也都是一个操行。每当此时,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憨憨地笑着,说:小郭,你不能用你管理商业公司的经验去应对艺术家啊。还有一次,我跟三少感慨:我们之前是不是把组建一支伟大的摇滚乐队这件事儿,想得太简单了?三少说:小郭,我们这两个这么牛逼的人物,如果都做不起来,那是说不过去的。

我这么一朵悲观主义的花儿,被他中和掉不少负能量。

2

三少常年烟不离手,酒不离口,更自诩为美食家。

我们乐队在2020年的疫情期间开始了密集的创作,每个礼拜有三四天,乐队成员聚在我家里。通常的流程就是每天晚上到了饭点,大伙儿都来我家开饭,然后集体创作,搞到凌晨四五点。

三少每天都六点半到我家,晃晃悠悠进门的时候,手中永远拎着喝了一半的啤酒。他常常点评我家阿姨的饭菜,一不满意就亲自下厨,为此“荡失路”乐队成员都饱了不少口福。因为年轻搞音乐时“穷摇“的痛苦经历,我矢志要让我第二次的音乐之旅不会喝不起啤酒,家里的啤酒供应是无限量的,对于三少来说就是如鱼得水。他喝啤酒永远不会醉,越喝眼睛越明亮,闪烁着光芒。每次走的时候,他还不忘去酒柜里取两瓶啤酒路上喝。

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日子。乐队四个人,两个七零后,两个九零后,毫无违和感。凌晨四五点排练完后,坐在珠江边,喝着酒等待天空破晓。风吹过,江边的细叶榕沙沙作响,人生快乐莫过于此。

2020年4月,我和三少开车去海南,一路上跟他讨论乐队和作品。我开着车,手舞足蹈唾沫横飞。三少坐在副驾驶,安静地听着,时不时给点儿意见。是夜,亚热带的海风徐徐吹来,疲惫的我很快呼呼入睡,三少同学房间的灯光却是彻夜通明。到了早上,瞪着通红双眼的三少,把他折腾了一晚上的改编放给我听,我提了一点意见,三少很快又调整了一版。Perfect,一首伟大的作品就此诞生,我和他都特别高兴。

有一天,当地的朋友弄了一条罕见的鱼,说是好多天才会在码头上出现一条,约好晚上一起吃。三少自然是食指大动,等着大快朵颐。鱼上桌,很好吃,三少吃了两口却不吃了,说吃饱了。我问他:你不会是鼻咽癌吧?他听了哈哈大笑、嗤之以鼻。看到他这个态度,我也就慢慢放下心来。

3

从海南回来没几天,有朋友从新疆空运了一头羊过来,我们约好当晚羊肉煲。羊肉很好吃,三少也很喜欢。可是吃了一半,他跑到洗手间去了,折腾了45分钟,说是羊肉卡喉咙里了。我去,听说过鱼刺卡喉的,哪有羊肉卡喉的。我换好衣服准备陪他去看急诊,他最后猛喝了一大口啤酒,咽下去了。我很严肃地让他明天一定要去检查,他同意了。

第二天晚上,他给我打电话,说初步诊断可能是食道癌,我一听就急了。第二天号都没挂,找了朋友安排,拉着他直奔肿瘤医院。检查报告进一步确认了,食道癌,晚期。我跟三少站在肿瘤医院的露天过道上,旁若无人地抽着烟,路上行人纷纷侧目。三少跟我说:小郭,如果这个病治不好,我就不治了,花这个工夫干嘛,还不如过几天自己想过的日子。身为摇滚中年的我,深以为然,又随手打开了两瓶啤酒,跟三少对饮起来。

三少后来还是听从了医生的建议,戒烟戒酒,积极治疗。十月份,传来好消息,食道癌治好了。大家都很高兴,三少又开始跟我们一起宵夜、一起排练、一起演出。一月份他又病倒了,这次是一个全新的癌,在胃里发现,已经扩散了。

我去医院看他,主治医生来巡房。我跟医生说,三少的胃,这么多年,早就习惯了各种美酒美食。前一段时间就是因为戒食戒酒,胃不习惯,才会闹这么大的动静。要不咱们吊完这瓶药水,给他吊一瓶啤酒?医生的眼镜差一点掉到地上。三少也笑了,眼神里看得出来还是挺馋的。

最后的一段时间,三少已经很虚弱了,我去看他,跟他说:你记得吗?当年,我就经常被你深夜急call,火速赶到,去处理你的感情屁事儿;二十多年过去了,现在还是被你半夜急call,要去安排你的急救。三少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,但是还在笑,一直在笑。

照顾他的阿姨说:三少耳朵长得好,命硬。哟,小郭你的耳朵也不错。三少躺在病床上,举起手,摸着我的耳垂,好久好久都没放开,眼里全是笑意。他是真的为我也长了一对命硬的好耳朵而高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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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少在音乐上是有鬼才的,他有独特的旋律感,对细节有着不同寻常的关注点,而且完全不受风格限制。我们都是通过摇滚开始入门搞音乐的,但是他很快就把自己的音乐触觉延伸到了摇滚以外。

一开始,我觉得他是无知者无畏。那个年代,对摇滚乐手的技巧性普遍要求较高,很多乐手在自己熟悉的风格领域里,浸淫了好几年才敢出来亮亮相,发表几首作品。三少却完全不受这个框框限制,他肆意妄为,不断突破自己的极限。

他后来开始搞“与非门”,有点名气,但是不算大红。三少有时会把未完成的作品demo给我听,问我的意见。我俩在早期接受的是同样的音乐教育,还是比较能互相理解和欣赏的。我挺喜欢“与非门”,作品的真实水准远超乐队的名气。

后来我跟三少组“荡失路”乐队,也是他的另一次自我突破。他总觉得自己是通过摇滚入行的,可这么多年都没搞出一批真正的摇滚作品,有点遗憾。我说想搞就搞呗,我也有很多新的思考和想法,可以通过这个乐队实现一把。他问我乐队该往哪个风格发展,我说咱们现在这个阶段,没有了年轻时的那种愤怒了,太燥的也玩不了,要不咱们玩英伦?他说好,我回去写几首英伦摇滚作品先。一个礼拜后,他给我来了一个电话,在电话里唱了一段旋律,我靠,英伦得不得了,还无可救药的好听。正巧,我也是一个丧心病狂说干就干的人,就冲着这段旋律,我都要把这个摇滚乐队搞起来。于是我把手头上的各种工作统统清理掉,在二十年后重新学习成为一名音乐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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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少没有结婚,也没有儿女,但是他有一帮要好的朋友。朋友相交,不在相识,而在相知。从这个角度来说,三少是幸福的。

听说他病了,过去三十年的若干任前女友,轮流过来看望他照顾他,彼此还相处融洽。她们有着不同的宗教信仰,也通过各自的方式为三少祈福。那天我刚走进三少的病房,我靠,感觉到几股不同的法力在病房内环绕,煞是惊人。对此,我是羡慕嫉妒恨的。我想,要是换了我,也会有不少前女友来医院探视我,不过不是来照顾我,而是趁我病的时候赶紧往我身上吐几口唾沫。

那天朱婧汐、小川、蝌蚪都来看望三少,蒋凡也特意更改了行程,提前回来为三少祈福。我看到小川坐在病床前,无语凝噎。我本是个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之人,那一刻也不禁动容。从这个角度讲,三少同学不枉此生!

有时候我想,这个世界真的很奇妙,相似的人总会走到一起,没有理由。我和三少是初中同学,但是大学期间一起玩乐队,到了四十多岁又重新聚首开始全新的音乐冒险,说到底就是这样。

我的一个发小,窦唯的鼓手,单晓帆。他在我出国的那些年里,听到了“与非门”,十分激动。他并不知道阿庆也是我的小兄弟,他自己主动写信给“与非门”,说想认识一下。昨天晚上,晓帆给我电话,喝多了,在电话那头咆哮:小郭,你认识我这么多年,但是你压根儿不知道我和三少之间的感情到底有多深。那一年,我满世界找寻最优秀的音乐人,三少是我当时找到的最顶尖最牛逼的,你什么都不知道!我说:我从前是不知道,我现在知道了,我会帮你好好送送他的。

电话两头,他蹲在北京凌晨一点的街头,我蹲在广州凌晨一点的街头,两个大老爷们儿,嚎啕大哭,停不下来,哭的像两个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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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发表于微信公众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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